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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节 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Ⅵ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如果观察得更仔细些就会发现,前面几节所做的心理学探讨会让我们这样假定精神机构的运动端附近存在的并不是两个系统,而是兴奋刺激的两种过程或两种释放方式。这在我们看来其实并无区别,因为,当我们认为可以采用其他更接近未知真理的概念框架时,我们必须随时准备放弃以前使用的辅助观念。只要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两种系统视为精神机构内部的两处地点,误解就不可避免。现在,我们就来试着修正几个可能引起误解的观点一一像“压抑”和“强行进入”这样的概念,便留有这些观点的痕迹。如果我们说“某个潜意识思想力求被摆渡到前意识,然后再突破进入意识之中”,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要在另一个位置上再形成一个思想,就像誊写一个文本,原件会和它同时并存一样;同样,对于“突破进入意识之中”这种说法,我们也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关于地点变化的想法。如果我们说“某个前意识思想遭到了压抑然后被潜意识接收了”,这种从争夺地盘这类概念借来的场景,很容易让我们产生种假设,好像在某个精神位置处,一个集合结构真的解体了,被另一个精神位置处的另一个集合结构取代了。我们不再采用这种比喻,改为另一种看起来更符合实际情况的说法:潜在能量被转移到某个特定的集合结构上,或者是被这个结构重新收回了使得这个精神结构要么被置于某种动因的支配下,要么就是脱离它的支配。在这里,我们再一次用动力学的描述方式取代了区域性的描述方式;在我们看来,具有活动性的不是这个精神结构,而是它的神经分布。201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继续采用这种关于两个系统的形象化描述,不仅实用而且合理。要避免对这种描述形式的任何滥用,只需记住下面这一点就行了:所谓观念思想、精神结构,一般说来根本不可以定位于神经系统的有机元素之中,而只能是在它们之间,就在那里,各种抵抗因素和联结通道会生成与之相应的关联物。所有的东西,只要可以成为我们内部知觉的对象,都是虚的,就像光线穿过望远镜形成的图像一样。不过,这些系统本身并不是精神的,绝不会进入精神知觉,于是,将它们比作望远镜上投射图像的透镜是合理的。如果可以继续用这个比喻,那么,两种系统之间的审查作用,就相当于光线在进入另一种介质时发生的折射到这里为止,我们一直是在独立探索心理学的问题。现在,我们也要环顾一下当代心理学的主流观点,看看它们与我们的假说会有什么关系。按照利普斯那个有力的论断,在心理学中,与心理学本身的问题相比,潜意识问题其实算不上一个心理学问题。一只要心理学仍用词语阐释解决这个问题,认为“精神的”也就是“意识的”,所谓“潜意识的精神过程”眀显是在胡说,那么,医生对异常精神状态的观察结果就不可能得到心理学的评价。只有医生和哲学家全都承认潜意识精神过程是“对一个确凿事实的适当而合理的表达方式”,他们才会走到一起来。如果有人要医生相信“意识乃是精神不可或缺的特征”,医生只能耸肩表示拒绝,或者,如果他对哲学家的话笃信不移,他可能就会认为他们说的并不是一回事,研宄的也不是同一门学问。因为,只要抱着理解的心态,哪怕只观察一次神经症患者的精神生活,只对患者的梦做一次分析,他就不得不坚定地相信:只能被称为精神过程的那些最复杂、最正确的思维过程,是可以在不引起意识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28确实,只有潜意识过程对意识产生了作用,才可以被观察到或记录下来,医生才会承认其存在。可是,潜意识作用的意识效果,可以表现出一种与潜意识过程大不相同的精神特征,这样一来,内部知觉根本分辨不出这一过程乃是另一过程的替代物医生必须可以自由地从意识效果推论岀潜意识的精神过程,据此他会发现,意识效果不过是潜意识过程的一种疏远的精神产物,后者不仅并未以这种形式成为意识,而且其存在和作用也丝毫没有被意识察觉

  要正确地理解精神过程,唯有放弃对意识特性的高估一一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

  按照利普斯的说法,必须视潜意识为精神生活的普遍基础;潜意识是那个大圆圈,它将意识这个小圆圈环抱在内;任何有意识的事物都有一个潜意识的初级阶段,潜意识可能会止步于这个阶段,但却可以拥有精神功能的全部价值。潜意识乃是真正的精神现实,我们对其内在本质的认识,与我们对外部现实世界的认识一样模糊,而意识提供给我们的相关资料,也像外部世界通过感觉器官告诉给我们的信息一样支离破碎通过赋予潜意识精神以应有的地位,意识世界和梦的世界之间那个古老的对立便失效了,这样,以前的硏究者曾深入探讨过的一系列关于梦的问题就不成立了。对梦中那些惊人的成就,现在已不再视为梦的产物,而是归功于白天同样也在工作的潜意识思维了。按照舍尔纳的观点,梦似乎是在乐此不疲地生成身体的象征性表达,而我们现在知道,它们都是某些潜意识想象的产物,很可能是性冲动导致的,它们不仅出现在梦里,而且也会表现在癔症性恐怖症和其他一些症状中。如果梦延续了白天的活动,将其最终完成,甚至还加上一些有创意的想法,那么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只是脱下梦的伪装——这种伪装乃是梦的工作的产物,也是来自心灵深处的神秘力量施以援手的标志(例如塔尔蒂尼奏鸣曲中的那个魔鬼)。①这种理智性的成就和白天所有这类成就一样,是由相同的精神力量实现的。即便对于那些智慧成果和艺术作品的意识特质,我们很可能也高估太多了。一些极具创造性的人物,例如歌德和黑尔姆霍尔茨,都说过自己创作中最重要、最富新意的地方来自灵感,而且几乎就是现成地被感知到的。其他一些情况下,由于需要聚精会神地工作,意识活动就会提供协助,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意识活动在参与的时候,如果可以将其他活动全部屏蔽,那就是滥用特权了。

  所谓梦的历史意义,并不值得作为一个特别的题目提出来讨论。如果某个梦促成位领袖采取大胆行动,且最终的结果改变了历史,就会又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但这种情况岀现的条件,只能是人们将梦视为一种神秘力量,与其他那些熟悉的精神力量完全不同。然而,如果人们将梦看作冲动的表达形式,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这些冲动在白天遭到了抵抗,夜间却能从潜在深处的兴奋源头获得支援,从而强大起来。9不过,古代民族对梦的敬畏,是基于一种正确的心理预感,是在向人类心灵世界某种难以约束、无法毁灭的东西表示敬意一一那是一种魇鬼般的存在,是它产生了梦的愿望,而且还混迹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我之所以说“在我们的潜意识中”,并不是没有用意的,因为,我们称作潜意识的东西,与哲学家心目中的并不是一回事,与利普斯所说的也不一样。哲学家们只是把它看作意识的对立面,他们认为除了意识过程外,还存在着潜意识的精神过程,并围绕着这种看法争论不休。利普斯的观点前进了一步,他认为一切精神属性的内容都是以潜意识方式存在的,其中有一些以后还会成为意识。但是,我们在此集中讨论梦的现象以及癔症症状形成的现象,并不是要证明这个观点,因为只需观察一下日常生活,就足以对它坚信不疑了。通过分析一些精神病理学结构,特别是作为其首要成员的梦,我们有了下面这个新发现:潜意识(以及所有精神现象)乃是两种独立系统的功能组合,即使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存在着两种潜意识,而心理学家尚未做出这样的划分。在心理学的意义上,两者都是潜意识;然而在我们看来,其中一部分可称为潜意识,它不能成为意识,另一部分我们则称为前意识,因为其中的兴奋在经受了特定规则的审査后就可能进入意识,它们虽然也遵循某些规则,但是不会顾及潜意识系统。为了进入意识,这些兴奋要通过固定的序列,要经受不同层次动因的考验(它们在审査压力之下做出的改变泄露了动因的作用)一一这个事实给了我们从空间角度进行类比描述的理由。我们曾经说过:前意识系统恰如一道挡板

  (Schirm)立在潜意识系统和意识之间——这样,我们便描述了这两种系统相互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意识的关系

  前意识系统不仅封堵了通往意识的道路,它同样控制着通往任意行动的大门,支配着运动潜能的发送,而这种运动潜能的一部分,便是我们所熟悉的注意力。1301我们还必须避免“超意识”(0 berbewubtsein)和“下意识”

  (Unterbewuβ stein)这样的区分(这两个词在近代以来的精神性神经症文献中成了时髦的说法),因为,好像正是它们在强调精神和意识乃是一回事那么,在我们的表现体系中,曾经无所不能、掩蔽其他一切活动的意识,还剩下什么作用呢?它只是一种用来感知精神性质的感官而已。按照那个框架图的基本概念,我们只能把意识知觉看作一种特殊系统的固有功能,可以用“Bw”这个缩写来表示。我们认为,这个系统的机械特征很像知觉系统“W”,也就是说,它可以感受各种性质的刺激,但是不能保存变化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记忆。精神机构是通过知觉系统

  (W)的感觉器官面向外部世界的,可它本身对于意识(Bw)的感觉器官来说就是外部世界,而意识在目的论上的合理性就源于这种关系。这里我们再次遇到了动因层次原则,它似乎统治着精神机构的结构。兴奋的材料从两个方向流向意识的感觉器官是来自知觉系统一一它的兴奋由各种性质所决定,很可能要重新经受加工处理,然后才能被意识感受到;二是来自精神机构自身内部一一它的兴奋经过某些改变之后可以进入意识,不过,它们在量上的差异,会被意识在质上感受为一系列快乐和痛苦有些哲学家认识到,无需意识的参与,也可能形成合理的、高度复杂的思想结构。

  他们于是便产生了困惑,不知道究竟竞该赋予意识何种功能。在他们看来,意识其实是多余地反映了已完成的精神过程。通过对意识系统和知觉系统进行类比,我们摆脱了这种尴尬。我们看到,感官发挥知觉作用带来的结果是:如果有通道正在接收传来的感觉兴奋,注意力的潜能就会被引到那里;知觉系统在质上的兴奋起着调节器的作用,可以调节精神机构内兴奋流的运动量。我们可以认为,意识系统上面重叠的感觉器官也会有同样的功能:通过感知新的性质,它可以对运动潜能在量上的控制和合理分配做出新的贡献;通过对快乐和痛苦的感知,它可以影响精神杋构内部的湝能流动,否则精神杋枃通常是潜意识地、通过数量移置的方式运转的。很可能是先由痛苦原则自动对潜能的移置进行调节,但也很有可能是:意识会对这些质量展开再次的、更精致的调节,甚至会与第一次相反;二次调节可以完善精神机构的功能,其方式就是让精神机构克服自己的原初禀赋,也向那些可能释放痛苦情感的材料发送潜能并进行加工神经症心理学告诉我们,由感觉器官性质各异的兴奋刺激所做的这些调节,在精神机构的功能活动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痛苦原则原本自动处于支配地位,并且伴随着精神功能的受限,不过,这一切都被同为自动机制的感官调节打断了。我们发现,压抑作用虽说最初是合理的,但它最后放弃了抑制和精神上的控制,这却是有害的,与对知觉的影响相比,它更容易对回忆产生影响,因为回忆无法从精神感官的兴奋中获得更多潜能。一方面,一个必须予以防范的思想无法成为意识,是因为受到了压抑;另方面,这个思想有时候之所以受到压抑,只是因为出于别的理由而退出了意识的知觉范围。精神疗法就是要利用这些线索复原已经完成的压抑意识的感觉器官对于兴奋流在量的方面有调节作用,这导致了潜能过盛的情况;在目的论意义上说,这种潜能过盛所蕴含的价值,其最佳的展示途径就是创造出一系列新的质,从而开启一种新的调节程序一一正是这一点,才让人类凌驾于动物之上思维过程本身是不具有任何质的,只不过会伴有愉快和不愉快的兴奋刺激,而它们因为有可能干扰思维,是要受到限制的。为了赋予思维过程以某种性质,它们与人的词语回忆联系了起来,这些词语回忆中残留下来的质,就足以将意识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从而让思维从意识那里获得新的运动潜能。

  只有通过剖析癔症的思维过程,我们才能认识到意识问题的多样性。我们从中得到的印象是:潜能在由前意识过渡到意识时,也会遭遇某种审査作用,类似于潜意识和前意识之间的那种。这种审查作用同样只在超过某个量的界限时才会启动,所以强度不高的思想结构是可以逃过去的。在精神性神经症现象的范围内,可以找到各种可能的例子,证明思想可以脱离意识,而在某些限定条件下,它又可以强行进入意识层,这些都表明了审查作用和意识之间既密切又对立的关系。下面,我想用两个这样的例子来结束这种心理学的探讨

  去年,我参加过一次会诊,患者是一个看上去聪明大方的女孩子,但她的穿着让人感到惊讶。一般说来,女人对衣服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会非常在意的,然而她却有只长袜垂了下来,上衣还有两个扣子没扣上。她抱怨说有一条腿疼,还主动露出小腿给我看。不过,她抱怨的主要内容却是:自己体内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插在里面,那个东西前后来回地动作,让她全身颤动,有时候她会感到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参与会诊的一位同事当时定睛看着我,认为这段诉说的含义显然是确定无疑的。让我和他非常诧异的是,患者的母亲当时居然没有任何想法一一像她女儿描述的这种情景,她肯定已经反复经历过了的。这个女孩子本人并不知道她这些话的含义,否则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在这个例子中,审査作用被成功地蒙骗了,一个通常只在前意识中出现的想象,戴上诉说的面具后,显得天真无邪,于是就被允许进入意识了。

  还有一个例子:我开始给一个14岁的小男孩做精神分析治疗,他有面肌痉挛、癔症性呕吐、头痛等症状。我向他保证,他只要闭上眼睛,然后把看到的图像或想到的念头告诉我就行了。他于是描述了看到的图像一一以视觉形式浮现在他回忆中的,是他来就医之前的最后一幕——他正和叔叔下棋,棋盘现在就摆在面前,他在思考不同的落子位置——哪些会有利,哪些不太好,哪些走法是不行的。然后,他看到棋盘上放着一把匕首,那本是他父亲的所有物,但被他的想象挪到棋盘上来了。后来,棋盘上放的是一把镰刀,接着又有一把长柄大镰刀加进来,此时便出现了一位老农的形象正在用镰刀割他远方老家房子前面的草。几天以后,我发现了这一系列图像的含义这个男孩正因家庭关系不睦而陷入精神困扰。父亲生性严厉,脾气暴躁,他与小男孩母亲相处得并不融洽,而他的教育方法则是恐吓;父亲与这位温和、体贴的妻子离婚后又再婚了,某天,他将一个年轻女人带到家里,她就成了他的后妈;此后没几天,这个14岁男孩就发病了。那些图像组合在一起,显然暗示了他对父亲的愤怒,只是被他压制了而已。对一个神话故事的回忆,为梦中的景象提供了材料。镰刀是宙斯用来阉割自己父亲的工具,长柄大镰刀和那位老农的形象描绘的则是克罗诺斯,那位食子的残暴老人,而宙斯那极为不孝的手段正是用来报复他的。曾经,因为小男孩玩弄自己的生殖器,父亲对他多有斥责和恐吓,而父亲的再婚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将这些统统奉还了(下棋;不可以的走法;可以用来杀人的匕首)。在这个例子中,长期遭到压抑的回忆及其一直处于潜意识状态的衍生物,经由为它们开启的曲径,作为看似毫无意义的图像溜进意识中来了

  我觉得,梦的研究,其理论价值就在于:它可以对心理学知识有所贡献,可以为理解精神性神经症打下基础—一如果依靠现有的知识水平,便可对某些可愈的精神性神经症做出成功的治疗,那么彻底认识精神机构的结构和功能还能有什么意义呢?我还听到过如下问题:这种研究对个人认识自己的心灵,发现自己隐匿的性格特质有没有实用价值?梦所揭示的这种潜意识冲动,难道不具有心灵世界中真实力量的价值吗?被压制的愿望既然能创造梦,以后就会创造出别的东西来,那么可以轻视这些愿望的道德意义吗?

  我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在关于梦的研究中,我从未深入思考过这类问题我只是认为,罗马皇帝下令处死一个臣民,因为此人梦到自己谋杀皇帝,这绝对没道理。他首先应该关心的是这个梦的含义,而这个含义极可能并非梦中呈现的内容,而或许一个内容完全不同的梦,实际上却有弑君的含义。因此,我们真该想一下柏拉图那句名言:恶人在现实中的所为,君子若只在梦中才会有,就该感到满足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还是饶了梦吧。至于潜意识的愿望是否可以成为现实,这个我不知道。当然,所有的过渡思想、中间思想都不具有现实性。如果潜意识愿望是以最原始、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么我们只能说,精神的现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形态不能与物质的现实混为一谈。因此,人们拒绝为自己梦中的不道德行为承担责任,这似乎大可不必。通过分析精神机构的功能方式、了解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可以让梦中和幻想中大部分的不道德内容都消失掉。“梦如果告诉了我们某个与当前(现实)有联系的内容,我们随后就会去意识中寻找,不过,如果发现在·分析这个放大镜下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其实只是一只浸渍的小动物,我们千万不要大惊小怪。”(汉斯·萨克斯)

  而要达成判断个人性格的实际目标,一个人的行动和他有意识地表达出来的观念通常就足够参考了。其中,行动最值得列入首先考虑的因素,因为,许多强行进入意识的冲动,在转为行动之前,就被心灵世界中的真实力量给抵消掉了一一其实,这些冲动之所以没在路上遇到精神阻碍,正是因为潜意识确信它们会在其他地方受阻。不管怎样,了解一下我们的美德赖以傲然生存的这片深耕细作的土地,总会有所获益的人的性格极其复杂,动态地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极少像我们古老的道德学说所希望的那样,服从于非此即彼的裁度。

  那么,梦是否具有认识未来的价值呢?这一点当然是不能指望的。倒不如说梦有认识过去的价值,因为无论在何种意义上说,梦的来源都是过去。然而,古人相信梦可以向我们兆示未来,也并非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因为通过向我们展示一个达成的愿望,梦当然是在将我们引向未来一一只不过,这个被梦者认为是当下现实的未来,已被不可毁灭的愿望塑造得形同过去了

  ①塔尔蒂尼(Giuseppe tartini,1692-1770),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据说他梦见自己把灵魂卖给魔鬼后,即刻以小提琴演奏了一首精美绝伦的奏鸣曲,醒后将梦中的曲子记下来,就成了那首著名的“魔鬼的颤音”

  注释

  1参见《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1901年)。

  「2]在将梦中内容缩减为单一元素的过程里,怀疑与不确定共同发挥了重要作用下面,用源于本人《精神分析引论》的例子加以说明

  位多疑的女患者做了一个比较长的梦,梦中有人跟她谈到了我那本讨论‘诙谐’问题的著作,对这本书赞不绝口。然后又提到了关于‘海峡’的话题,或许是另本书吧,里面出现了海峡或者和海峡有关的内容……她并无把握……因为这个梦非常模糊。

  “你们肯定会倾向于认为,梦中岀现的‘海峡’这个元素难以解释,是因为它本身就太模糊了。你们觉得解释起来会有困难,这有道理,不过,难以解释并不是因为它太模糊,问题在于,导致这个梦难以解释的原因,和造成这个元素模糊不清的原因其实是同一个。梦者对‘海峡’这个词没有什么联想,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后来过了没多久—一其实就是在次日,她告诉我说,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或许与此有关那也是一个笑话,是她听别人讲的。大意是,在一艘往来于多佛与加莱之间的船上位著名作家和一个英国人在聊天,那个英国人在讨论某个问题时引用了一句话高尚和可笑之间仅是一沟之隔。’那位著名作家回应道:‘是的,那就是 pas de Calais。’他的意思是说,法兰西高尚,而英格兰可笑。这个‘Pas de calais’是条海峡,就像一道沟,也就是拉芒什海峡。你们想问我是否认为这个联想和梦有关系吗?我当然是这样认为的,它确实可以揭秘这个令人不解的元素。或者,对这个笑话在做梦前就已作为‘海峡’元素背后的潜意识思想而存在,您表示怀疑?又或者您觉得它是事后捏造出来加上去的?显然,这个联想证明了,她的怀疑就隐身在那种夸张的敬慕之词身后,精神的抵制作用可能就是下面这两种情况的共同原因:其联想在她这里姗姗来迟;其二,相应的梦中元素显得非常模糊。如果考察一下这个元素和它的潜意识背景的关系,就会发现,它就像潜意识背景中的一小块儿,是对潜意识的暗示,由于这个元素和它的潜意识背景被分隔开来,所以就变得难以理解了。”

  〗关于遗忘的意图,参见我的短文《遗忘性的心理机制》,载于1898年《精神病学和神经病学月刊》,后收入1901年《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

  这种在说外语时纠正错误的现象在梦中并不少见,不过更常见的是由外国人纠正。莫里在学英语的时候,有一次做梦,用下面的句子对另一个人说,自己昨天去拜访过他了:“Ica1 led for you yesterday.”那个人便纠正他:这句话应该说成called on you yesterday.

  「5欧内斯特·琼斯描述过一种经常发生的类似情况,在分析一个梦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当夜做的另一个梦来,在那之前,这个梦一直是被忘记的,甚至根本就没想过它会存在

  6]童年早期的梦,有时可以印象鲜明地留在记忆中长达几十年之久,这对了解梦者的精神发展和神经症来说常有重要意义,对这些梦的分析,能让医生避免错误和不确定性,甚至还可避免理论上的混淆

  「我到后来才注意到,爱德华·封·哈特曼对这个重要的心理学论点持相同的看法:“当讨论潜意识在艺术创作中的作用时(《潜意识哲学》1890年卷1第2部分第5章),哈特曼清楚地阐明了由潜意识的意向观念所支配的联想法则,但是,他并未意识到这个法则的影响,他只想证明‘每一个感觉观念的联合体,当它并非纯粹取决于偶然因素,而是指向某个目标时,都需要潜意识的帮忙’(同上卷1第245页);而有意识的兴趣在某个思想联结中所起的作用,乃是推动潜意识在无数可能的观念中将那个合适的观念选择出来;‘潜意识会以兴趣为目的进行选择,这一点同样适用于抽象思维中的联想、感性想象或艺术性联想以及插科打诨’(同上卷1第247页)。因此,从纯粹联想心理学的意义上来看,所谓‘联想可以限制为一个激发的和一个被激发的观念’的观点,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这‘需要人们不仅能不被任何有意识的目的所束缚,而且能不受任何潜意识兴趣以及任何心境的支配或影响,只有人类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才能证明这样一种限制是正确的,但是,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因为,即使一个人让自己的思路看起来完全听任偶然因素引导,或者完全使自己陷入任意的梦幻式想象中,可与其他时刻相比,这个时候仍然有别的主导兴趣占优势的情绪和心境在起作用,它们对联想必然有一定的影响’(同上第246页)。在半潜意识的梦中,出现的永远只是符合当前(潜意识的)主导兴趣的观念(出处同上),因此,精神分析方法程序强调情绪和心境对自由联想的影响,即使从哈特曼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种强调也站得住脚。”(波荷里勒斯《国际精神分析治疗杂志》卷1,1913年第605页。)杜普里尔指出过一个事实:我们会忽然想起一个曾久思不得的名字,他由此推论说,在此期间应该发生了一种潜意识的,但仍然是有目的的思维其结果后来才进入意识之中(《神秘主义哲学》,1885年,第107页)

  「8通过对早发痴呆症所做的分析,荣格出色地证明了这种观点(参阅荣格文章

  《论早发痴呆症的心理》,1907年)

  ⑨如果梦中的表面联想是显性的,这种原则当然也适用,例如前文中莫里讲到的那两个梦(pe1 erinage-Pelletier-pe1le;Kilometer-Kllogewicht-Gilo1o Lobelia-Lopez-Lotto;朝圣一化学家佩尔蒂埃一铲子;公里一公斤一济罗罗岛翠蝶花一洛佩兹将军一乐透游戏)。通过对神经症患者的治疗实践,我很淸楚哪些记忆喜欢采用这种表达方式,这其实是一种查辞书(大百科全书类)的行为,在对性无比好奇的青春期年代,正是査辞书满足了大部分人对性秘密的求知渴望

  「10]这里提到的原则,人们当时听起来觉得极不可能,后来,荣格和他的学生做了“诊断中的联想研究”,用实验的方式证明了这些原则及其应用性。

  1第一个提到回归因素的应是(中世纪)学者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他称之为“Imaginatio”(想象),认为是这个因素用感觉对象被储存下来的图像构成了梦这一过程与清醒状态下完全相反(引自狄普根1912年第14页)。霍布斯在《利维坦》

  (1651年第1部第2章)中写道:“总之,我们的梦和我们清醒时的想象是反过来的,当我们清醒的时候,动作从一端开始,当我们做梦时,则从另一端开始”(引自哈夫洛克·艾里斯,1911年第109页)。

  ∏Σ在描述抑制理论的时候,还是要解释清楚:思想受到抑制,乃是两个对它有影响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它被一方(意识的审查作用)推开,却被另一方(潜意识)吸引,就像一个人到了大金字塔的顶端一样。

  13和其他所有真正是潜意识(即只属于潜意识系统)的精神活动一样,它们也这种不可毁灭的特征。这些通路一经打开,便会永远畅通,绝不会再遭弃置,只要潜意识刺激的能量重新占据这里,它们总是可以将刺激过程加以传导和释放。如果我可以打个比方,就只能将它们比喻为《奥德赛》中的那些幽灵,只要喝了人血,它们就会复活过来。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依赖前意识系统的精神过程则是可以损坏的对神经症的精神治疗正是基于这种区别

  「14我曾努力想进一步了解睡眠时占优势事物的状态,以及产生幻觉的各种条件详见我的论文《关于梦的理论的超心理学补充》(1917年)。

  ∏5这其实就是在精神分析后期发现的“超我”概念。

  16]换句话说,显然必须要有一种“现实检验”的手段(来检验某一事物是否真

  ∏∏勒·洛林不无道理地称赞了梦的愿望达成工作,他说:“它不会导致极度的疲劳,也不会勉力维持漫无止境的挣扎,从而耗尽我们所追求的快乐。”

  18在别处(《关于精神现象的两种原则》,载于《神经症理论论文集》卷1913年),我对该思路做了更多论述,称之为“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

  19]更正确的说法是:一部分症状符合潜意识中的愿望达成,另一部分则符合抵抗这种愿望达成的精神结构

  20修林斯·杰克逊说过:“理解了梦的本质,也就完全理解了精神错乱。

  1这个观念借自里耶波的睡眠理论一一正是里耶波推动了催眠研究在当代的复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梦的唯一功能呢?别的功能我不清楚。不过,麦德尔曾试图证明,梦还具有其他一些“继发性”功能。他的观察非常正确,并进而认为有些梦中含有针对某些冲突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后来果真执行了,因此,这些梦好像就是清醒活动的预演。于是,他把梦类比为动物和儿童的游戏,认为游戏是先天本能的训练活动,是在为将来的严肃活动做准备,从而提出了梦具有“游戏功能”的观点。在麦德尔之前不久,阿德勒也强调说,梦具有一种“预先思考的功能”。(我在1905年发表的《一个癔症分析的片断》这篇文章中指出,有一种梦可视为意向的表达,它每晚都会出现,直至实现为止。)

  23]还有一个重要而且深刻得多的因素,普通人往往也会忽视,这就是:愿望的达成肯定会带来快感,然而问题是,宄竟是给谁带来快感呢?当然是有这个愿望的人了。然而我们知道,梦者对其愿望所持的态度却很特别,他排斥它们,审査它们,总之他并不喜欢它们,因此,这些愿望的达成不会给他带来快乐,而是完全相反。经验表明,这种完全相反的不愉快感觉虽然还需解释,但它是以焦虑的形式表现的。因此,梦者与自己愿望的关系,就像两个人因某个鲜明的共同点而合为一人了。我不想再继续解释下去了,干脆就给大家讲一个著名的童话故事吧,大家可以在这个童话里找到同样的关系。有一位好心的仙女答应可以满足一对贫穷夫妇的头三个愿望。这对夫妻非常高兴,盘算着要非常小心地选出三个愿望来才行。可是,隔壁邻居烧香肠的香味让这个女人心醉神迷,于是她也想要两条这样的小香肠。香肠转眼便摆放在她面前了第一个愿望得到了满足。不过,男人却生气了,他非常恼火地希望这两条香肠干脆挂到他妻子的鼻梁上去,这一念头被实现了,那对香肠挂到她鼻子上去了,怎么也拿不下来。第二个愿望也达成了,不过,这个愿望是男人的,却给那个女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这个故事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一由于他们俩毕竟夫妻一体,他们的第三个愿望就只能是让香肠离开女人的鼻子了。也许,我们还可以从其他许多角度阐释这个童话故事,但在这里,我只想用它来说明一种可能性,这就是:一个人的愿望达成,却可能让另一个人感到不快,除非这两个人同心一意(《精神分析引论》第十四讲)。

  24在此处和他处,我在处理这个主题时故意留下了一些空隙,因为如果填补这些空隙的话,一方面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另一方面又需要引证许多与梦的主题毫无关系的材料。我可能并未说明,我所使用的“压制”(unterdruckt)这个词,其意义是否和“压抑”(verdant)一词有所不同。大家或许已经明白了,后者相对于前者更强调对潜意识的从属性。对于另一个明显的问题—一隐意在放弃继续走向意识而选择了回归路线后,为什么仍然屈从于审査作用因而进行伪装—一我也没有深谈。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省略的地方。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唤起大家对一些问题的印象,因为进一步分析梦的工作,就必然会导向这些问题,同时暗示在分析过程中遇到的其他主题。究竟该在什么地方中断解释的线索,这类决定对我来说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于我为何没有详尽地讨论性观念在梦中所起的作用,以及为何避兔分析明显带有性内容的梦,则是因为一个读者朋友或许没有料到的特殊理由。基于我的观点以及我在神经病理学领域的学术立场,我并不认为性生活是可耻的事,也不认为医生和科学硏究者都不该关注它。还有,阿特米多鲁斯《梦的象征》一书的译者似乎是出于道德义愤,竟然瞒着读者将其中探讨性梦的一章删掉了,我觉得这太可笑了。后来我才从这位译者那里了解到,原来他是不得不听从出版商的指示。这里要说明一下,删掉的这章后来以德文刊登在《民俗百态》(Anthropophyteia)第九卷上了。其实,唯一的困扰因素在于:我认识到解释性梦将会让自己深深地卷入一些尚未解决的性反常和双性性欲问题,因此我才决定将这些材料放到其他地方讨论

  「25梦并不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将精神病理学建立在心理学基础之上的现象。在我当时尚未完成的发表在《精神病学和神经病学月刊》上的一系列短论中(1898年的

  《论遗忘的精神机制》;1899年的《论屏蔽记忆》),我尝试对大量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现象进行解释,从中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些分析以及其他一些讨论遗忘、口误、错拿等现象的论文结集为《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1904年、1912年第4版)出版了。

  26]前意识观念的主要特征,在于它和言语表达的残余是有联系的,认识到这事实后,就须对这个观点做进一步的阐明和修订

  27参阅论文《心理学中的潜意识概念》(在慕尼黑第三届国际心理学大会上所做的报告,1897年)

  28]我很高兴可以提到一位研究者,在意识活动和潜意识活动的关系问题上,他通过对梦的研究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杜普里尔写道:“关于心灵是什么这个问题显然需要先对意识和心灵是否同一展开研究。然而,恰恰是这个初步问题被梦否定了,梦表明了心灵是一个比意识更为广泛的概念,就像一个天体的引力会超出它的照明范围一样”(《神秘主义哲学》,1885年,第47页);“意识和心灵这两个概念的范围并不样,这是一个怎么强调都不会过分的事实”(同上,第306页)

  29参见前面提到的亚历山大大帝围攻泰尔城时做的那个梦(“∑a

  τDpos”,见第2章注4)

  「30参见我的论文《对心理分析中潜意识概念的评论》(英文版刊登于《心灵研究协会论文集》第24卷),在这篇论文中,我区分了“潜意识”这个多义词所具有的描述性、动力性、系统性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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